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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評
再見洪通

再見洪通

 

 

  我一直覺得自己與洪通有特殊的緣份,因為我喜歡他的畫,我喜歡他的畫也不是自純藝術的角度來評估的,而只是一種直覺的反應。面對他的作品,好像面對一個赤裸的心靈,使人覺得充滿了神奇與奧祕。它們有一種深度,並不是藝術家在文明世界中所累積的文化的涵養所顯示的深度,只是難以理解的人類心靈的世界。

 

 

  靈異畫家的作品,實在兼有藝術與科學兩種意義。把它們當做人類學的標本來觀察,可能有很多新的發現,在心理分析學家的著作中,常常用繪畫來說明人類心理的現象,然而我讀這類的書,雖然覺得很有趣,總不認為非常可信,自一些具有高度意識力的藝術家的作品中,尋找潛意識的解釋,是相當不可靠的,相反的,受過學院訓練的藝術家,乃有意識的利用心理學家的解說,增加其作品的「深度」。自繪畫的涵意來說,看上去很難懂,但一經解說,反而覺得非常膚淺,從此興味全失。

 

 

  由於他們是天真無邪的心靈裸露,所以世上的靈異畫家具有相類的特色,這說明了在心理上,人類是有其共通性的,他們內在的特質相當接近,他們適應外在環境的能力也相同。他們的生活完全與社會脫節,又不曾受過良好的教育,所以素樸之心得以保存,又可摒棄社會有形、無形的壓力。他們的手靈巧的,也可說是拙笨的,與他們的心眼連結在一起,是一種直接而自動的反應。

 

 

  他們的畫雖然是抽象的,但不能與現代的抽象畫相提並論,在心靈的層次上,他們的畫應該與原始時代的或歷史初期的作品屬於同類。比較接近於文明世界的神話與鄉野的怪談,甚至可以看做心理分析學家所解析的夢境,要了解他們,要經過層層的分析與解說,而分析的內容並沒法得到定論。

 

 

  當然,他們不可能完全不受社會的感染,即使在心靈上完全隔絕也無法斷絕人間的關係,因此他們的作品都與其文化背景有些微的牽連。洪通的造型與色感與南鯤鯓代王府的環境是分不開的,因此才使人誤為鄉土藝術的表現,但這些外在的影響因素只能視為表達其心靈的工具,雖然使我們感到他的作品更親切,更可愛,卻不能視為一種表現的目的。在他們的作品中應受到注意的是其中的「靈眼」。所以我在「化外的靈手」中就指出了世上靈異畫家的共通點,他們的作品,在形式上是繁瑣的,筆觸是濃密的,紋理是纖細的。他們似乎為一種無形的繩索所圍困,使他們無所事事,乃能心無旁鶩的在畫面上投注一切。同時他們都喜歡表現人形,然而這些人不是他們所知的某些個人,所以沒有肖像畫家描述個性的意圖,也不是他們所認識的。具有人性的人類,所以沒有表情的描寫,人對於他們只是一些在環境中的生物,可能是使他們感到困惑,受到威脅的一些生物,出現在夢境中,說不定與怪物沒有兩樣的。所以他們的畫中常常隱藏著一只只窺視的眼睛,或在一些玩偶式的面孔,或以多種方式描述人類的形象,在這方面,洪通與世上其他靈異畫家並沒有什麼分別。

 

 

 

人‧獸與神話

 

 

  為甚麼有這樣可怕的共通性呢?他們相隔千萬里,沒有共通的背景與語言,而能有類似的心靈吐露,是不是證實了心理分析大師榮格先生的理論呢?榮格認為人類有一種「共有的無意識」,保存了,也留傳了人類共有的心理的遺症,這些象徵對現代人來說,古老得可怕而生疏,簡直使一般人無法吸收無法了解。

 

 

  我初看洪通的作品時,曾認為洪通不屬於中國,因為中國的文化中是人與物對立的,沒有人與物融為一體的藝術。今天我再看他的畫,覺得自己的看法是錯誤的。中國的藝術只有在成熟的文人畫中才澈底的表現出意識世界中的物象,中國人也有其原始的時代,在古老的神話中,我們的祖先創造了不少的象徵,保存了人類共有的心理的遺產,對這些象徵加以了解,會覺得洪通的畫中所流露的是陌生的,但卻可以連接著數千年的心靈,這些繁密的畫面反映了人類原始的呼聲。

 

 

  我初次接觸中國古代神話的資料,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漢代的畫象石拓片上,伏羲與女媧以蛇身相交的畫面,使我很難相信在文明發達的漢代,居然仍然有這種信仰,伏羲氏手中拿著一個曲尺,是象徵科技文明的器具,居然出現在同一幅畫面上。這自然使我連想到文明發達的古希臘同樣相信一些今天看來無稽的神話,人的心靈本來就是很神祕的,無測的。

 

 

  在漢朝出土的文物中,國立自然科學館收藏了一件蛇身雙人面的標本,其意思何在,到今尚無專論可查,但是很明顯的,是伏羲、女媧蛇身相交的同類性質的表現,出之於原始神話是無可置疑的。類似的造型在洪通的畫裡實在太多了。蛇身人首的造像隨處可見,而且幾乎沒有一這樣物體不可以化為人形,或長著一個人類的面孔。在一幅畫裡,洪通把人首連在四腳獸上,表現了各種醜態,好像他在諷刺人類的醜惡。

 

 

  當然,這不可能是他的意思,他只是自然的用人類的面孔來描繪他所感受的,無所不在的生命與靈智而已。我相信神話中的一切怪物,也都是這種廣泛的擬人的心理所創造出來的,所以在我國的神話中,有些是人面獸身的怪物,有些是人身獸面的怪物,都脫不了人、獸之間的交融關係,原始人類的心靈用各種方式把自己的願望投射在物體上,創造一些幻化的世界把自己包圍在裡面。「山海經」上曾描寫了名喚「天吳」的掌水之神,是一個半人半獸的怪物,有八只頭,八隻腳,八條尾,是不是因為河流、湖泊為數甚多,使神話的創造者用多肢來表達呢?在漢代畫象石上,有「天吳」之造像,沒有八腳、八尾,只有八只腦袋已經十分令人吃驚了,但是與洪通所畫的多頭怪物比起來,還要遜色得多呢!在「崑崙山」上,相傳有很多獸身人面的「神」,有「陸吾」,亦人面虎身,九首九尾,有「招英」者,人面馬身,鳥翼虎紋。在中國的神話時代,創造了很多域外的人類,都具有人類一部分的形貌,與多種獸形結合,在漢代畫象石上,有一獸身三人,酷似一兩人首的獸身,其上一人站立。古代中國人在有限的知識界域裡,放任想像力,創造出一個可以視為靈異的世界。

 

 

  我始終覺得在遠古的神話與人類的心靈中有一種神祕的牽連,洪通的一幅畫上,有一棵抽象形的大樹,以人體為枝葉,充滿了神祕。而在樹身上下,分佈了九個大面孔,都是人面鳥身的樣子。這使我想起古人「九首鳥」的故事來了,這九個大面孔真像九只太陽一樣的令人不敢仰視,既可憐又稚氣的霸佔著整個畫面。

 

 

  在洪通少見的作品中,有一幅花了我一點時間去揣摩,幾乎完全不能理解。我忽然想,西方的神話可不可能進入洪通的腦袋裡?他好像畫了一幅「挪亞的方舟」。在這幅畫的右下方是洪通少用的藍色,可以看成浩瀚的海洋,這樣一切就明白了。那個大鞋底一樣的東西原來是一只方舟,飄浮在洪水之上。方舟的上面有一個西式拱頂的船屋,裡面是成雙、成對的各種生物,在方舟的外面也有一些樹木,上面棲有鳥類。這個船頭上還有中華民國的旗子呢!也許在他看來,一切船隻都是一種形式的挪亞方舟吧!在神話世界裡,不但獸類與人類時常交換著肢體,即使是植物也都有著生命,據說共工氏的臣子「相繇」是蛇身九面的怪物,後來被大禹所殺,其血跡長成竹林。由於類似的描寫,古人時常把植物刻畫為有生命感的形狀。很奇怪的,洪通的作品中,特別喜歡植物化人的母體。在一幅紅底的長幅中,他畫了幾枝花朵,不論花莖,果實與枝葉處處都是人形,根部是幾個小人,主幹是一個大面具,自主幹上長出一些人形的短枝,上面都開了面孔的花朵,主幹直長上去是一只由人形與面具組成的大花朵,到了尖端,都生出女子的面孔,向日葵的花朵與圓瓣的小菊花與面孔構成十分活潑可愛的多彩多姿的童話世界。

 

 

 

 

花‧鳥與童心

 

 

  確實,要了解洪通的畫,也許要用心理分析的技術,探討人類心靈的深度,但是要欣賞他的畫,則只要一片童心就夠了。因為他的畫具有濃厚的童話的色彩,尤其是一些愉快的,色彩亮麗的畫幅,可以說具有卡通式的想像力,當他的精神被封閉而鬱結的時候,人類都變成互相糾結的珍獸與怪物,被緊緊的包裹在不可觸及的黑暗世界裡,其作品則是陰暗、抽象、而可怖的。當他為天地的生氣,兒童的歡笑所感動時,這部創造的機器也不免感染了生命的愉悅,畫出一些可愛的童話來,結合花朵與人形的畫幅,可以說是洪通可解的一面。

 

 

  自這個角度看,洪通雖自我放逐於化外,卻是一個很能適應的人,在想像中追求快樂,創造了一個自己的天地,所以自意識的層面看,他過著童話的生活。如果這樣去欣賞他的畫,則覺一切都生動起來了,不必去找神祕的解釋,人面、人身的出現,只是兒童故事中習用的手法而已,原來以為可怕的飄浮在畫面的人形,則可以用卡通畫中小精靈去解釋,用外星人的故事去看它,這一切只是一個孤獨老人的腦海裡呈現的熱鬧的生命世界而已。

 

 

  確實如此,洪通在認真畫較大幅作品的時候,常常透露出神祕的一面,從他的小品,則大多充滿了生之愉悅。我最喜歡看他在大幅畫的天地上補的一些小畫,自畫面的構圖來說,那都是多餘的,實際上卻是可以單獨存在的小品,應該分開來上框的。在這些小畫幅中,由於畫面小,不必花很多時間,也許比較容易透露出他對人間觀察所得的感想,只有在這些補白裡,你可以看到洪通所了解的人世,有起伏的小丘,有田野,有屋宇,有花草樹木,有在田野中遊玩的孩子們。他的筆觸是幼稚的,所以孩子們沒有多少動作,但是簡單的肢體的變化已經表示得很明白了。有一幅以綠色為底的畫,特別予人以強烈的鄉土的感覺。

 

 

  在他的作品中,特別使我感到愉快的,是一幅藍邊白底,畫幅分為三段,每段中均有女孩子在跳舞的立軸,我相信這是他看了野台上女孩子表演而畫出來的,但經過他的手,就有一種童話的意味了。我看到這幅色彩豐富,裝飾意味濃厚的作品,不能不聯想到迪士尼樂園中的「小小世界」及其歡樂又可愛的氣氛。在表現其愉快心情的作品中,洪通的畫是有動感的。在上文所提到那幅畫中,最上層的三個女子,牽著由植物幻化的人形,站立在一個充滿了生命紋理的土堆上。而這個土堆與地下的接觸面是一條曲線,予人以左右滑動的感覺,在該畫的第二層,出現的一列四個女形,除最左邊一個似乎站立在屋脊上之外,其他三個,均頭大身小,似乎在玩類似兒童樂園中的某一種裝置,至少是翹翹板之類,充滿了動感,最下面一層也有四個女子,有點像馬戲團裡的空中走繩索的表演。兩邊各有一面旗子,是歡樂的象徵,在繩索的下面,有多種傳動的裝置,好像一部複雜的機器,這真是一幅愉快的景象,可以把它立刻改為卡通動畫的。也許是這種童心之故吧,洪通在動物中特別喜歡鳥。是鳳凰還是麻雀,還是一些家禽,我們無法辨認,但鳥的母題隨時都會出現。在他所認識的世界中,鳥可能是最具有動感的生物,在飛翔中,鳥亦最接近人類的夢境。

 

 

  鳥時常出現在他所喜歡的花朵間,是非常自然的,使人不免想到中國傳統的花鳥畫與民間藝術中的花鳥主題對他可能發生過相當的影響。在何政廣先生處看到的作品中,有一幅洪通開始習畫時的立軸,是菊花與雞以傳統寫實的方式表現出來的。使我對他大部分的作品增加了一些了解,這幅畫上的雞與花,以民俗藝術的標準說,已經是熟練的作品了。公雞與母雞的姿態都頗有動感,菊花的花朵特別被強調,可以看出他對花鳥的喜愛,反映在後日作品上。這幅畫的上面就出現了蛇形的樹幹,神祕的花葉,洪通似乎曾經很喜歡傳統的國畫,可能練習了很多年,忽然間頓悟,整個世界在他眼前改變了。這幅畫的四周就開始了他類似瘋狂的形象破壞行動,而一去不返的放棄了表象的描述,進入心靈的世界。

 

 

  這樣去了解洪通,就可解釋何以他的作品中鳥的形象特別多,他尊重鳥,所以鳥的形體上很少出現人首。他對鳥的頭十分喜歡。他畫的鳥頭是橢圓形的眼睛,上有冠,前有一長長的啄,有時與人面交替使用,有時很難分辨是鳥頭還是一只眼睛。不知不覺間,他會在意識與潛意識間浮沉,令我們莫測高深。他對飛禽的熱愛越到後來越明顯了,他習慣於把一堆繁複的造型完成後,在其左上角加一只鳥頭,在其下面加上兩只腳,使它具有鳥的形象,本是一團人面、彩色編織、花朵枝葉等組成的圖案,有了鳥頭與鳥腳,就忽然生動起來了,在幾幅他後期所畫的大型立軸中,有些是彩色的,有些是黑白的,都畫成成塊,也許由於畫幅太大,他必須俯身在紙上細描之故吧,塊與塊間並沒有顯著的關係,每一塊圖到後來都加上鳥頭或人頭,變成一只大鳥或怪物,有時使用他所喜歡的車輪子為腳,使這些畫在深沉中透露出輕鬆來,黑白的畫幅在洪通的作品中,是最具有學院派的意味的作品。

 

 

 

 

幾何與秩序

 

 

  回頭再看洪通早年的舊作,有幾幅畫引起我特殊的興趣,是其中表現的幾何秩序,與對幾何形式的愛好。這次我看到的有兩幅畫直接用三個基本幾何形組織為畫的主體,使我感到非常訝異。圓形,正方形與三角形是幾何中最基本的形態,代表了世間最簡單的秩序,只有文明人才會欣賞其美感。一般說來,以秩序為美感是文明的象徵,自這個觀點看,洪通會以幾何造型作畫,除了解釋為他自發的內在秩序的要求之外,沒有其他的理由。我們是不是可以說,人類心靈的深處潛藏著幾何的秩序,不待教育就可萌發出來呢!

 

 

  一般說來,未受過空間教育的人,比較容易為物形所吸引,不論為人物或可見之事物如花鳥、房屋等,所以稚拙的描繪自然形是素人畫家作品中最常見的,但是為寫畫圓圈而畫圈,為畫方塊而畫方塊,只有在現代抽象畫家的作品中見到。也許由於洪通有一種強烈的秩序意識,在他的作品中常可感受到自然的均衡,幾乎有抽象畫家的表現力,在他畫幾何形的同期,他有幾幅畫面細密的作品,由各種不同的幾何與自然曲線交疊組合在一起,然後用線條拉繫著,有Paul Klee的感覺。如果沒有內在的秩序觀念,這樣的作品是不會達到如此動人的效果的。

 

 

  洪通非常喜歡圓形,在多幅畫中,呈現輻射性的構圖,或以很多小圓組織起來。在一幅「中華民國」中,有上百個大大小小的圓圈,細看畫中的彩色組成,圓形像地圖上的市鎮一樣,由類似道路的脈絡連結著,這位老先生有強烈的秩序意識是很顯然的。洪通的整體構圖觀念在他畫建築物的時候特別強調對稱,是很值得注意的。建築在本質上有對稱的傾向,一方面由於中國的傳統建築對他的影響,同時也由於建築的要求秩序的本質所自然促成的。在他早期的作品中,有一幅框畫,在我看來是表現了南鯤鯓的景象,左邊是一座大廟,應該是代天王府才是,右邊是各種活動的人形,呈現出一幅熱鬧的畫面,這些人物以及圈圈與線條所代表的活動,恐怕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但整個的效果卻超過一幅寫實的表現力量。至於那座大廟,除了能看出正面三道門之外,其他的豐富的裝飾所代表的意義就只能意會了。洪通把他對廟宇建築的種種印象都自由的疊在一起,但是他不放棄對稱。

 

 

  他是很喜歡建築的,在基本上對稱的畫幅上,他創造了三度空間,以及建築師無法了解的造型,上面有不少立體派的語彙,令人訝異於他創造力的豐富。

 

 

 

 

從細處看

 

 

  我很高興能有機會再見到洪通的畫。十一年前,我只是在他作為一個畫家的文化背景上去看他,去寫他。十一年後的今天,我很高興以一個繪畫的觀眾的身份來看他、寫他,我覺得對洪通這樣的畫家,用「評論」這種字眼是不恰當的,我很願意借《藝術家》的篇幅與洪通的愛好者分享我的感想,提出我的疑惑,因為他是不懂得解釋自己,又已死去不可能解釋自己的人,他的作品就成為一團愉快的謎語了。

 

 

  我希望與我同樣有機會看到洪通的繪畫的人,應該以正常看畫的態度來欣賞他的作品,我們不要把他看作一個怪人,當做一個瘋子,把他的作品當做一個怪異的產物,以好奇的心情或找開心的態度來嘲笑它們。當然,我們也大可不必認為這是一代大師的作品,以畢恭畢敬的態度來面對它們。其實洪通是心靈封閉在自己的天地中的一位異人,又像一個長不大的兒童,他的畫筆浮沉在意識層的上下,為我們帶來了發掘不盡的訊息。我建議有興趣的同好,放棄今人看畫要遠看的習慣,要走到近前去細看,洪通的畫是細筆勾劃,臉貼在紙面上作畫的,所以找他的思路要自細處看。在構圖方面,他有一種天份,是完全自然成幅的。在細節方面,則可以欣賞到細密的美感,從而去了解他繪畫時的心情,揣摩他想表現的內容。我覺得他的每一幅畫事實上都是一個複雜的,首尾不能銜接的故事,好像是洪通自言自語的記錄。你很難了解他要說些什麼,但比較容易了解他說了些甚麼。對於一般觀眾而言,了解他說了些甚麼就是很有趣味的,欣賞他的作品的第一步,因為這是他親切的一面。看他的畫有一個衝動,覺得應該支解為若干小幅的畫,就是因為他每次在說一件事情,有些是他生活中的回憶,有些是一種期望,有些是一個怪夢,有些只是彩色的組合,因此在他的作品中,越是在學院派的標準上顯得凌亂的,越有細細品嚐的價值,反而那些看上去構圖清爽,可以在客廳裡懸掛的,內容比較貧乏些。

 

 

  洪通的晚年一直覺得是世上最偉大的畫家。這是有人把他看做瘋子的原因之一,不管怎麼說,他的畫是真情的流露,他像小孩一樣,用小孩子的畫筆,毫無遮攔的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如果有人認為藝術家是表現真正的自我,那麼他是一個很夠資格的藝術家,比無時不想到繪畫市場的藝術家更藝術家,甚至比認真的想到歷史地位,為使命的重擔所壓的藝術家,更具有藝術家天然的本質。他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然而也付出了代價,他在一個富裕的社會中餓死了。藝術界的朋友不免要為之浩嘆了。

 

 

  不論自那個角度看,洪通是一位不世出的畫家。他不會在美術史上留名,但見他的人,看他的畫,是我們這一代人特有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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